黄昏时分空着的球场
南湖 · 周三 · 球进之前最安静的那一秒

周三晚上七点半,南湖边上那个小区球场。

我们固定六个人。老张四十五,勾手准得离谱,据说年轻时打过校队;小陈二十七,突破快,我们四个防不住他一个,后来干脆把他拉进队里,免得被他打爆;还有两个做装修的兄弟,体力比我们所有人都好;剩下那个是我。

平均年龄,四十二。

身体会告诉你,你几岁了

二十几岁的时候,我摸得到篮网。现在摸不到篮板下沿,跳起来的时候能听见膝盖响一下,像旧木门。

2019 年右脚踝扭过一次,肿得像馒头,躺了半个月。从那以后,护膝和护踝就成了固定装备。热身也从原来的随便甩两下,变成了认真的拉伸——不拉,第二天上不了楼。

打法全变了。

以前喜欢突,喜欢在人堆里钻,喜欢那种一步过人之后身后的声音。现在不突了,突不动,也怕摔。改成了投篮、策应、卡位,站在罚球线附近接球,看谁跑出空位就传。

说白了,是从「打球的」变成了「打配合的」。

刚开始有点不甘心。后来发现,传球也挺好。你把球送到一个正好跑到位置的人手里,他上篮得分,回头冲你点一下头——那种感觉很轻,但是很实在。

为什么还在打

有人问过我:四十多了还打球,不怕受伤?

怕。去年老张跟腱断了一次,手术做了三个小时,我们都去医院看他。他躺在病床上,第一句话是问:我还能打吗。

医生说养好可以。

他养了十个月,今年夏天回来了,勾手还是准,只是跑得更慢。

所以怕是真的怕。但比起怕受伤,我更怕另一件事——有一天我不想打了。

那才是最麻烦的。人到中年,很多事情是被推着走的:早上起来回消息,白天见人,晚上处理没处理完的表格。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段是属于自己的。

球场那一个半小时是。

球场上没人问你今年做了多少业绩,也没人关心你孩子考了多少分。你投丢了,他们只说一句:再来。

投进的时候,另外五个人会喊一声。就一声,然后继续打。

这种关系很干净。

打完球的那瓶水

九点散场,六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,一人一瓶冰水。汗把衣服浸透,风一吹有点凉。

聊的都是废话:哪个队又输了,哪家烧烤还开着,谁的车又被贴条了。

有时候谁也不说话,就坐着。

第二天起床,下楼梯要扶扶手,大腿酸得抬不起来。老婆说,你这是图什么。

我说不上来。

上周三下雨,球场没人。我在楼道口站了十来分钟,看雨点砸在水泥地上,转身回去了。

这周三,天晴。

七点半,我还会穿那双已经磨平了底的球鞋出门。

打到打不动为止。